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模拟器一定要十倍性能吗?从 nxnative 说起

最近看到一个挺有意思的项目:nxnative。它能把用户提供的 Switch 游戏文件构建成 iPhone、iPad 或 Mac 上的应用。

项目强调,游戏自己的代码直接在苹果芯片上运行。

我也在 Mac 上试了一下《奇诺比奥队长:宝藏追踪者》,先放一张实际运行的画面。

《奇诺比奥队长:宝藏追踪者》在 Mac 窗口中运行

我以前玩过不少主机的模拟器,但没有研究过它们的实现。游戏能在另一种设备上跑起来,背后究竟做了些什么,我一直挺好奇。这次借助 AI,结合项目文档和代码,才开始了解其中的一些细节。这篇文章也算是把自己一路问下来、慢慢弄明白的东西记一记。

这让我想起以前经常听到的一个说法:想流畅模拟一台游戏主机,电脑得有原机十倍的性能。

如果是这样,为什么手机能跑 Switch 游戏?是手机已经强到可以随便模拟主机,还是“十倍性能”这个说法漏掉了什么?

借助 AI 梳理 nxnative 的实现时,我觉得更有意思的问题是:当主机和运行游戏的设备采用相同的 CPU 指令集,模拟器究竟还需要模拟哪些东西?

“十倍性能”还真有人说过

这不是凭空记出来的说法。

PalmOS 上的 Game Boy 模拟器 Phoinix,作者 Bodo Wenzel 就在项目说明中写过,运行模拟器的机器,大约需要被模拟机器十倍的性能。

他的语境很具体:Game Boy 有专门处理精灵显示和声音的硬件,Palm 的显示内存组织不同,也没有对应的精灵硬件。这些工作需要软件补上,因此即使处理器时钟更高,也可能跑得慢。

《Operating System Concepts》第十版的第 18 章、书内第 718 页,也用过类似的解释:读取、解析并模拟旧系统的一条指令,可能需要新系统执行十条指令,因此指令集模拟可能产生一个数量级的性能损失。

看来,以前听过的“十倍性能”,确实有这么个说法。

CPU 不同,电脑怎么跑主机游戏

以前的游戏主机,CPU 的选择比今天更五花八门。红白机用的是基于 6502 的处理器,初代 PlayStation 用 MIPS,GameCube 和 Wii 则用 PowerPC,和当时常见的 x86 电脑走的是不同路线。厂商还会围绕游戏需求,对处理器和配套硬件做定制,形成各自的设计。

游戏交给 CPU 执行的,是一串机器指令。不同架构的 CPU,认识的指令可能完全不同,就像两个人说着不同的语言。把游戏文件复制到电脑上,电脑的 CPU 也未必能直接执行里面的代码。

模拟器要做的,就是让这些指令在电脑上产生原本的效果。

一种比较直观的写法,是用软件做出一颗“虚拟 CPU”:用变量记录它的寄存器,也就是 CPU 暂存数字的位置;再准备一块内存,装下游戏代码和运行时的数据。

然后,模拟器不断重复几件事:取出下一条游戏指令,看懂它要做什么,用电脑上的代码完成这个操作,再更新虚拟 CPU 的状态。

比如,游戏里有一条指令,意思是“把某个寄存器里的数字加一”。模拟器就找到代表这个寄存器的变量,把它加一。遇到“跳到另一处继续执行”,就修改虚拟 CPU 记录的下一条指令位置。这样一步步执行下去,游戏逻辑就能运转起来。这种方式叫解释执行。

代价也容易理解:原机直接执行的一个动作,在模拟器里多了读取、判断和维护状态的工作。游戏每秒要执行大量指令,这些开销就积累起来了。

为了更快,还可以一次翻译一段代码,把它变成电脑 CPU 能直接执行的机器码,并保存下来。游戏再次运行到这段代码时,就能使用已经翻译好的结果。这叫动态重编译,也常被称为 JIT。

游戏里有很多反复执行的逻辑,比如每一帧都要更新角色位置。这种代码只翻译一次、后面反复使用,就能省下不少工作。模拟 GameCube 和 Wii 的 Dolphin,就有 PowerPC 到 x86-64 的 JIT 实现。

CPU 之外,还要让游戏能画图、发声、读取手柄。开发者需要弄清原机这些部件的行为,再用软件或电脑现有的硬件实现出来。

而且,这些部件还得配合好。比如红白机的画面是一行行生成的,游戏可能在画到一半时改变滚动位置,做出上下两部分不同的效果。如果模拟器只在整帧结束后画一次,就可能画错。NESdev 的时序资料记录的,就是这类 CPU 与图形芯片如何配合的细节。

所以,编写模拟器既要解决“另一种 CPU 的代码怎么执行”,也要把游戏依赖的图形、声音和输入环境搭起来。前面说的额外性能开销,就花在这些工作里。

nxnative 省掉了哪部分工作

nxnative 的一个重要前提,是它处理的 Switch 游戏代码使用 AArch64,也就是通常说的 ARM64,而苹果芯片同样能执行这套指令。

于是,游戏中大量普通的计算、分支和内存访问指令,可以直接在苹果 CPU 上执行。

但同一套指令集,并不意味着两种平台的程序可以直接互换。Switch 的可执行模块格式、系统调用、线程环境和图形接口,都与 iOS 不同。

因此,nxnative 要完成三类工作。

一、提前改写不兼容的 CPU 指令

它的 NSO 改写器会处理游戏的二进制模块,找到需要适配的位置。

例如,苹果系统对 x18 寄存器的使用与游戏原先的假设存在冲突,改写器会把相关读写转移到专门的线程存储槽。读取线程局部信息的指令也要适配,原先进入 Switch 内核的 svc 则被改成进入 Host 处理入口。

还有更细的差异,包括栈对齐,以及需要补强内存访问顺序的同步操作。

这里做的是已有机器码上的选择性改写。它既不需要恢复游戏的完整源代码,也不是把每一条 ARM64 指令都翻译成另一套指令集。

二、为游戏提供系统环境

游戏要创建线程、等待事件、申请内存,也要读取文件、获取输入和播放声音。这些请求原本由 Switch 的 Horizon 系统处理。

nxnative 的 Host 层承担对应职责。在开发文档中,可以看到线程、同步、文件、输入、音频等服务的分工。

这不是启动一套完整的 Switch 系统,而是在应用进程里实现游戏需要的行为。接口有返回值还不够,等待什么时候结束、事件怎样唤醒线程,也必须符合游戏的预期。

三、把图形工作交给 Metal

CPU 能直接运行,GPU 仍然不同。

Switch 的 NVIDIA GPU 程序不能直接交给苹果 GPU 执行。nxnative 在 Metal 上实现 NVN 图形接口,并转换游戏的着色器。项目采用的转换链包括 Ryujinx 着色器翻译器与 SPIRV-Cross,大致经过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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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witch GPU 着色器 → SPIR-V → Metal Shading Language → 苹果工具链编译

这些组件可以在项目的依赖说明中找到。图形适配还需要处理纹理布局、资源绑定和同步,不能把整个过程理解为把一个绘图函数换成另一个。

为什么要先构建成一个 App

把这些准备工作提前做,是 nxnative 路线的重要部分。

从游戏代码和资源出发,先改写可执行模块、准备着色器,再和 Host、图形层一起组成应用。其 loader 源码明确指出,iOS 上的原始代码区和补丁代码区,需要作为签名代码段嵌入。

这样,大量 CPU 代码在开始玩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,减少了运行时生成 CPU 机器码的需求。

不过,这不等于构建一次就能保证任意游戏正常运行。适配指南仍要求逐步检查模块、系统接口、着色器和游戏版本,并进行实机验证;当前原生执行路线也没有为 32 位 ARM 游戏提供指令翻译器。

自己在 Mac 上试了一下

这次试用的是《奇诺比奥队长:宝藏追踪者》1.3.0,构建目标选了 Mac App。

跑完脚本后,前面说的几个步骤就能在日志里对上了:提取游戏文件、改写代码、拆分并编译着色器、构建 Host,最后打包成应用。这次一共处理了 7,258 个着色器,从日志里的开始到完成,大约用了 6 分钟。

从游戏文件到 Mac App 的完整构建日志

日志中可以看到代码改写、着色器编译和应用打包的过程。这次的游戏版本与项目登记的版本不同,脚本使用了派生配置。

生成的结果就是 Finder 里能看到的应用,带着游戏图标,截图中显示的大小约为 2.7 GB。

Finder 中生成的游戏应用,显示大小约 2.7 GB

打开后,会先出现一个启动设置窗口,可以选择主机模式、游戏语言和窗口显示方式,再点 Play 进入游戏。

游戏 App 的启动设置窗口

在 M5 Mac 上运行起来还挺流畅。我打开了 Metal 性能面板,截图时显示 60 FPS。

Mac 上的游戏运行画面,Metal 性能面板显示 60 FPS

这次只做了 Mac 上的简单试用,手机上还没有测试。

它到底算不算模拟器

项目强调“不是模拟器”,主要是在突出游戏 CPU 代码的直接执行。

但系统服务需要重新实现,图形接口和着色器也要转换。从技术分析的角度,我更愿意分别看它的各个部分:

部分 nxnative 的做法
大部分 CPU 游戏代码 直接执行
不兼容的指令和代码位置 构建阶段改写
Horizon 系统服务 Host 提供兼容实现
NVN 图形与 GPU 程序 在 Metal 上适配并转换

而且,原生执行并非它首创。

shadPS4 的设计文档就明确说明,在 x86-64 平台上直接执行 PS4 游戏 CPU 代码,重新实现系统库,同时模拟 GPU 命令并通过 Vulkan 绘制。

“原生执行”和“模拟器”可以出现在同一个项目里。真正影响性能和兼容性的,是每一层具体做了什么,而不是项目选择哪个名字。

“十倍性能”背后的前提变了

现在再看那句旧说法,它表达的直觉并没有完全失效:软件替代专用硬件,确实可能产生很大的额外开销。

但这个开销不是固定税率。

动态重编译可以摊薄指令解释的成本;相同指令集可以让大量代码直接运行;提前改写可以把部分工作移到构建阶段;系统兼容层可以用宿主平台的能力实现游戏所需的行为。

以前用模拟器,我基本就是找游戏、调按键,然后开始玩,很少想过里面是怎么工作的。这次从 nxnative 一路问下来,才知道光是让游戏里的代码跑起来,就有这么多不同的办法。

最后看到《奇诺比奥队长》变成一个 Mac App,点开就能玩,还是挺新鲜的。以前只是觉得模拟器很神奇,这次借助 AI,总算看懂了一点背后的门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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